【人文】科幻中的药品史:唆麻,香料和D物质[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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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学会讲故事的时候起,我们就一直在讲述关于药品的故事。存世4000年之久的《吉尔伽美什史诗》是已知中公认最古老的文学作品。而归根结底,它是关于药品的:故事的结尾移向一位绝望、缺乏安全感的国王,他请求获得可以使自己重焕青春的物质。

“有一种植物,看起来像盒中刺……如果你能找到这种植物,你就会重返青春,”吉尔伽美什如此解释给亡灵撑船人乌特纳皮什提姆,这可能是最早神化药品的虚构记载。“这种植物,乌特纳皮什提姆,是‘心跳的植物’,获得它后人即可以恢复他的荣光。”

吉尔伽美什随即宣布他要在一位毫无戒心的老牧羊人身上测试这种植物,使他成为可能是史上唯一用不朽去对抗衰老的虚构英雄,但这不是我们的重点了。重点是药品既成为了叙述推进器,也是作品中的强力象征。(在吉尔伽美什的例子中,药品象征着他对死亡的恐惧和他为了摆脱死亡可以做出的努力。)

自此之后,人类就把药品引入了小说,它常常作为探讨科学、社会秩序或人类本性的载体。药品小说被证明能够极佳地反映和剖析当下时代的焦虑——从这些小说中,通过其中主人公不幸的历险,我们可以学习某一特定时代的恐惧和渴望,甚至可以根据它来预测未来。

药品和科幻小说简直是天作之合,后者致力于推断社会发展和技术进步的趋势。一种使人顿悟的物质是一种有无尽用途的剧情推动工具。某位角色可以吃下一片药片、嚼咽一种植物,或是喝下一瓶药水,然后展现截然不同的另一面,而不需遵循故事本身的逻辑。(这只是一种灵丹妙药,好吗?)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可以探索人类最深处的渴望,在叙事极限中把当代的担忧和渴望表现出来。

如果人类并不必须死去会如何?如果我们可以变为别人,并且分享我们所有最基本的欲望?如果科学可以使我们变得更聪明会如何?使我们看到别人的思维?使我们穿梭宇宙?时间?在人群中隐形?在小说中,药品使这一切都发生了。



在《吉尔伽美什史诗》(公元前2100年)和《永无止境》(2011年)之间,说书人已经把药品放置于每一个能想到的结局。(想要证明?翻一翻维基百科的  “List of fictional medicines and drugs” 页面。)在这个漫长的跨度中,神话、故事和传奇细化了这些虚构物质的用法——举个例子,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公元前19年)里提到了忘川水,它使喝下的人忘却俗世,这是进入极乐世界的必经之途。 但我们在文学中对于药品的迷恋——这些药品出现为化学物质或是植物混合,免疫血清或是药水,我们可能有意服下它们来改变我们的精神或是肉体状态——可能从1800年才开始繁荣壮大。

在玛丽·雪莱的《凡人不朽》(1833)中,主人公从他的化学家上司那里偷来了一瓶永生剂,他活过了他的朋友和所爱,最终在心智上消蚀了。在路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漫游仙境》(1865)中,女主人公爱丽丝喝下药剂或是吃下蘑菇来改变自身的物理状态。(尽管当时鸦片是合法的,而且Jefferson Airplane乐队使这本小说与迷幻音乐不可分离,但学者们不认为卡罗尔在暗示毒品。)

最早的毒瘾描写大约出现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1886年所作的经典《化身博士》中。疯科学家杰基尔博士喝下的血清,或者说“饮剂”,很大程度上是作用于体质的增强剂,综合了速度和狂醉,使他得以抛弃束缚,屈从于对权力和乱性的原始渴望;此刻的药剂是好/坏、人/兽的开关,它容许史蒂文森去探索人的道德弱点,这或许也是他对自身的描写。有些历史学家认为史蒂文森在一次持续六天的可卡因狂欢中写下了这本小说。



如此我们就有了早期科幻小说中药品题材的基调。它们一般具有我们“电视黄金时代”的观众会总结为“反英雄主义”的特征,而这些小说的情节一般是这样的:男人——主角几乎总是一位男人——发现了(或者偷走了)一种全新的物质,从而引发了变形的可能性。男人缺乏深思熟虑,服下了药品。男人开始发疯,逐渐难以认出,或者被杀。早期的药品小说是黑暗的。

在药物科幻的领域里第一个称王的大约是H·G·威尔斯,他写下了一马车影响心灵的药物。从《隐形人》(1897)到先知远见的《新型加速器》(1901)。前者描写了一位疯科学家用一杯“化学鸡尾酒”使自己隐形,后者描写了一位调配出一种药物使自己拥有无限的认知能力的疯科学家,由此周围的世界在他眼中被减速了。

你会发现一个主题在此时浮出水面——对于各行各业的疯科学家,赋予他们更多可能性武器的是药物。内有冒泡的试剂瓶和肮脏实验台的秘密实验室是早期科幻小说的里程碑,而这并不是巧合。这些小说反映了制药科学的兴起,和随之而来的药品制造业的繁荣。1870-1930是《化学与工程》杂志繁盛的一段时间,这正是这些小说出版的时期。

对科学技术的怀疑主义流行于所有优秀的推想小说,其中包括了不少这些早期的“疯科学家” 故事。事实上,你会看到几乎每一种我们今天仍在体验的联系药物的恐惧在那个时期就提前露出了嵘角:我们会滥用使我们感到一时快乐、或是增强个人表现的药品,又或者我们缺乏合适的临床测试就将药品投入使用。

但这些药品似乎仅仅影响疯科学家和那些不幸自食恶果的蹩脚技师。在1932年,我们迎来了可能是史上最著名的关于政府批准的药物滥用的推测小说,奥尔德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远未来中的伦敦总理通过唆麻获得人造的平静。这是一种合法的毒品,由当局分发,用于治愈不安。这是马克思所言“麻醉人民的鸦片”在文学中的化身。这是赫胥黎对我们这个“变质利他林时代”最辛辣也最掷地有声的预测。  



“唆麻”  

“而现在——这就是进步了——老年人照样工作,照样性交,寻欢作乐,没有空闲,没有丝毫的时间坐下来思考。”赫胥黎写道,“或者,即使由于某种不幸的偶然,在他们的娱乐消遣里出现了空当,也永远会有唆麻,美味的唆麻,半克就是半个假日,一克就是一个周末,两克就是一次辉煌的东方旅游。三克唆麻就是一次月球上昏昏沉沉的永恒。从那儿回来的时候他们会发现自己已经越过了空当,每天脚踏实地,安安稳稳地工作和娱乐⋯·”

这听起来很熟悉!在史蒂文森,威尔斯和赫胥黎之间,我们已经看到了今天的安非他命,万艾可,阿得拉和阿普唑仓。(在20世纪早期,当廉价科幻开始爆炸式发展时,增强表现和控制心灵的药物同样是最受欢迎的剧情工具。)



然而并不是所有药品小说都使这些物质蒙受负面的光环。在19世纪60年代,一些标新立异的药品使用看法变得如此乐观,以至于美国政府开始调查这些科幻小说是否会鼓励消遣性毒品的使用,或至少美化它们的实际效果。1974年,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NIDA)完成了一份科幻小说中的药品题材的报告,作者为多产的科幻作家罗伯特·西尔柏格。(今天,NIDA的任务是“领导国家聚集起科学的力量,来制止药物滥用和成瘾”,并拥有十亿美元的活动经费预算。)

然而并不是所有药品小说都使这些物质蒙受负面的光环。在19世纪60年代,一些标新立异的药品使用看法变得如此乐观,以至于美国政府开始调查这些科幻小说是否会鼓励消遣性毒品的使用,或至少美化它们的实际效果。1974年,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NIDA)完成了一份科幻小说中的药品题材的报告,作者为多产的科幻作家罗伯特·西尔柏格。(今天,NIDA的任务是“领导国家聚集起科学的力量,来制止药物滥用和成瘾”,并拥有十亿美元的活动经费预算。)我找到了一份网上的副本,扫描上传于线上药物论坛Erowid。



“在科幻小说中,针对影响心智的药物,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占据主要地位。”西尔柏格写道。“一种是谨慎的:任何对非常规药物的反常沉迷都很有可能腐蚀使用者的道德人格,诱发个人和社会的疲乏和总体退化,并最终有可能助使极权主义的上台。”

这种态度一直占主流,直到60年代嬉皮士、迷幻药和致幻蘑菇的出现。伴随着这些的到来,科幻的另一类观点改变了地位:“另一种更加近于幻想,或说是不切实际:随着药品的使用,人类可以获得精神或心灵力量,而且通过这种途径进入更高的存在模式。”西尔柏格继续写道。“后一种态度在1965年后传播得更广,那时在西方工业文明中中产阶级对致幻药物的服用引发了主流文化的变动。”

一九六五年是对于科幻文学标志性的一年,这极大地归功于弗兰克·赫伯特所著《沙丘》的发表。这可能是无可动摇的最受欢迎的科幻小说了。小说的情节围绕药品展开,也就是“美兰基”或称“香料”。这种独一无二的物质,香料,使弯曲时空以星际航行、预见未来的片段以及获得维持星际帝国足够的利润得以实现。在《沙丘》中,香料是货真价实的宇宙之匙。只有通过加入一帮在沙漠徘徊、依赖毒品的智者并摄入香料,英雄保罗·阿特雷德才能变为Kwisatz Haderach——智者中的基督——并推翻有弑父之仇的残暴的哈肯尼、掌控宇宙的香料储量。




美兰基,电影截图,《沙丘》  



如果这一切都听起来有些迷幻,这是有原因的——赫伯特曾对著名的真菌学家保罗·史塔曼兹说过,小说的大部分受启发于他关于魔幻蘑菇的个人实验,这些与LSD一起构成了迷幻60世纪的主要药品。罗伯特·西尔柏格本人在1971年所著的《变化的时代》在对药品的乐观上表现得更加直接;由不满者构成的阴暗社会发明了一种使服用者能够心电交流的药物,自此打开了闭塞的心灵,迎来了总体的和平安康。

在这个时候,药品科学已经在哲学和结构的目眩神晕的漩涡中爆炸发展成了主流。它无处不在。我已经注释过很多假想的药品(比如1929年的“糟糕透顶药”,使用者会被“暂停”,或是1934年《他从不入睡》中的抗睡药。),从这时起,标记出在文化血液中每一种循环着的虚构药品是不可能完成的了。但它们可以被归为几类——为一时方便,我列出了最为知名和值得一提的几种物质,它们在药品小说的好日子里被“滥用”了。



增强表现的药品 ,换言之,兴奋剂。就像安东尼·伯吉斯1962年所著的《发条橙》中诱发极致美学的安非他命牛奶(增强版摩洛哥)。或者举一个更娱乐的例子,臭名昭著的1967年《星际迷航》剧集中的催情药“维纳斯”。我们都想要变得更加强壮、更性感、更令人敬畏;但在药品小说中走这样的捷径,很少落得好下场。




扭曲现实的药品 倾向于把迷幻药和鸦片引向人类的极限。最好的例子无疑是迪克挑战现实的致幻剂全套,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可能是物质D,或称Death,来自于《黑暗扫描仪》。或者是《少数派报告》中的neuroin。威廉·巴勒斯的“黑肉”,来自《裸体午餐》,也值得一提;这种物质如此“可口”而且成瘾以至于它会诱导服用者吃下自己的呕吐物来维持至高快乐。这些小说检验了迷幻梦中的黑暗面、上瘾和永久滑入虚幻之中。  

治愈类药品 是另一种常见的类型,自古已有之,至今仍在许多科幻小说的故事线中成为不声不响的底部支持。除永生药外,它很少站上舞台中央,可能是因为常规的医疗保健听起来太无聊了——所以它变成了有魔力的快速治愈,像是《星球大战2:帝国反击战》里卢克受伤后浸泡其中的粘液。偶尔,它也是精神上的,像是唐·德里罗的涤纶,在《白噪音》里抚慰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  

控制心灵的药品 是赋予人类传心术或心灵遥感的物质,像在大卫·柯南伯格的《夺命凶灵》中,它被秘密地注射给婴儿,伴其而生了控制心灵的教派,和爆头的政府特工。大部分作为纯粹想象的产物,这些小说翻手阴谋理论,覆手言外之意的隐喻——政府(或组织)会真正控制一切;甚至是你的想法。  



万花筒一般的药品题材的繁荣不能永远持续下去,这是显然的。它们的势微不可避免。在80和90年代,赛博朋克搅乱了这场盛宴。服用药品再次变成了可怖的、成瘾的、应被禁止的事情。有趣的是,药物常常用来调解我们对于科技不断加深的依赖。  

在《神经漫游者》(1984)里,主人公亨利·凯斯的大脑被苏联真菌毒素所破坏,无法再接入赛博空间。他同时对真正的毒品成瘾,直到合成组织移植到胰腺上使他免疫了毒瘾。 在《雪崩》(1992)中,它的标题指黑客在虚拟现实中传播的一种特型病毒,这种病毒可以在现实中杀死受染者。这也是一种可以抹去一切人性的病毒。它无所不在。

“等一等,胡安妮塔。你考虑清楚。这种叫做雪崩的东西——它是病毒、毒品还是一种信仰?”在某一处,书中的主人公问道。他的答案是可以料到的:“但它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黑客帝国》电影截图  

在《黑客帝国》中,吃下红药片可以使尼奥从虚拟世界中脱离,将他的真实意识从机器剥削中解放出来。



“科幻小说即是对于我们在何处的诠释,也是对于我们将去何处的远望。”西尔柏格在《科幻小说中的药品题材》里写道。“它是一种在年轻人中如此受欢迎的文体,触及如此之深而影响如此之远。它在描绘社会当下和未来的图样和中有极大的重要性。”

就在最近,许多药品再次在科幻小说中作为表现增强剂重新出现。这回到了H·G·威尔斯和他新的加速器,NDZ-70,来自《永无止境》,今年上映的电视剧集。这种药物使服用者获得超自然的知识,以及在几天内学习任何事情的能力。在斯嘉丽·约翰逊的电影《超体》中,一种相似的健脑药,CPH4,使她的角色转变为超强效率、超强智慧的超人存在。在《特警判官》的新版中,消遣性毒品Slo-Mo是剧情的焦点——它使服用者使时间减缓到百分之一的流速,可能用于逃脱刻板的围绕时钟和过度工作的反乌托邦生活。

现在,我们无比需要一种药物帮助我们适应这个不知停歇的数据流的时代。有趣的是,在《永无止境》,似乎对嗑药者永远都有好事发生,尽管他是如此一个混蛋——一直有妹子看上他,主角享受着激发大脑潜力的药物,却不需承担任何副作用。可能这时我们已经如此乏味以至于生出错觉了。

而那也是所有作用于心灵的药物小说的共性:它们大多数是我们傲慢自大的刻写。它们串起我们坚定不移的信念:总有某些药片、某些植物、某些物质可以为我们治愈一切、清理一切。

即使是寻找灵丹的始祖吉尔伽美什的努力也是徒劳的。一条巨蛇在他小憩时吞下了他藏匿起来的永生草。他最终回到了家乡,精疲力竭,两手空空,看见他建起的城市的辉煌,城墙以真正永生的形式伫立不倒,受人称颂,而有人把他的事迹刻在泥版上。永生药从不值得那些努力,享受当下才是正经事。

四千年后我们都知道寻找永生的吉尔伽美什的故事。可能这些药物最后还是生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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